清明,不只是一个节日,更是一阵风。这风从东南方吹来,带着初春的湿润与生机。古人称之为“清明风”,《淮南子·天文训》里记载:“春分后十五日,斗指乙,则清明风至”。此时阳气上升,天地之间仿佛被重新洗过一般。柳条抽芽,桃李争芳,大地在春风中苏醒。
我的老家在湘北毛田,那是一片被青山环抱、溪流润泽的土地,供水岳阳城的铁山水库的主体部分就在我的故乡,山川河流皆浸润在这春风里,我的根深扎于此,随年岁流转更加牢固。
老家的习俗是清明节当天是不上坟的,挂山祭祀的时间分散在节前三天和节后四天,谓之“前三后四祭祖宗”,因此节前我便回了老家。四月三日,天气晴好,正是踏青祭祖的好日子。米姐驾车,载着四姐和我,从岳阳出发,沿着蜿蜒的省道驶向毛田。车窗外,油菜花已近尾声,金黄渐褪,茎秆和分枝上结出灰绿色的籽荚;远处的山坡上,新绿层层叠叠,像是大地刚刚换上的新衣。车子驶上铁山水库大坝后,我按下车窗玻璃,风携着水汽扑面而来,清凉中夹杂着泥土与花香的气息。枯水期的水库依旧碧绿,宛如一块嵌在群山之间的翡翠,波光粼粼,映着蓝天和云影。水底沉睡着当年修建水库时被淹没的稻田、山地、老屋和村庄,我舅舅家的老屋,便静卧在这碧波之下。曾经居住在这里的人家,有的选择在山上建宅留存,融入了今日的毛田镇;更多的则远迁君山、中洲等地,在新的土地上生根发芽。

我生长在铁山水库北岸的一个小村落里,丰水期时,库水会漫至村西的小河,河水涨落如呼吸,一如这风,总能把人吹回故土,唤醒心底最柔软的记忆。
上午拜祭过祖父母和父母等先人,用刀斫去他们坟头上的枯枝杂草。午饭后,堂侄提议去大云山走走。米姐眼睛一亮——她信佛,前些年还专程赴南岳衡山进香。其实大云山虽是道佛共融之地,但主要以道教文化为主。
说到大云山,我得补充几句。它虽地处老家毛田镇境内,却因山高路陡、林深石险,即便我生长于此,也极少攀爬至山顶。堂侄驾车盘山而上,引擎低鸣,轮胎碾过山道发出轻微的摩擦声,窗外的山影愈发浓重,松涛阵阵,仿佛整座山都在低声絮语。快到山顶时,雾气悄然升起,如轻纱般笼罩着山巅,让整座山都浸在一片朦胧之中。路旁的杜鹃花在雾中开得热烈,红得如同燃烧的火焰,风一吹,花瓣便随雾飘散。那一刻,我忽然顿悟:花开有时,花落有期,人生又何尝不是如此?我们来去匆匆,惟愿如这山花一般,曾在春风中热烈地绽放过。

大云山最出名的,是雄踞在山顶的祖师殿。殿内供奉着两位主神:一位是真武大帝,另一位是石光祖师。
三月初三是真武大帝诞辰日,也是其出家学道之日;九月初九是则真武大帝“功成果满”、飞升之日。每年的这两个日子都要在这里举办传统庙会活动,因此,信众在此期间上山进香、祈福、还愿,形成固定习俗。
米姐一进祖师殿便虔诚跪拜,双手合十,闭目默念。对她而言,信仰不是教义的分辨,而是内心的寄托,是对命运的敬畏与对平安的祈愿。我立于殿外,风卷起香灰盘旋而上,灰白的细屑在阳光下飞舞,仿佛故人的轻语,在耳边缭绕。那一刻,我仿佛看见爷爷奶奶坐在老屋门前晒太阳的身影,听见他们唤我乳名的声音,那声音穿越岁月的尘埃,被风轻轻送来。
站在山顶,心中涌起万千感慨,既有杜甫《望岳》中“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豪情,也有孔夫子“登东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的开阔。俯瞰东西北三方,临湘城尽收眼底,107国道、京广铁路等六条交通要道如银练般穿境而过,承载着临湘的朝暮与烟火,向南北东西延展,奔赴远方。

从祖师殿出来,已是下午四点多钟。堂侄知道我喜欢摄影,在返程的路上特意把车停在两处地方,让我下来走走。
第一处是“三战三捷”崖刻。那是抗日战争时期,湘北会战的重要历史见证。杨森将军的题字镌刻于山崖之上,笔力苍劲,气势雄浑,历经近一个世纪的风雨,依旧清晰可辨。“三战三捷”石刻左侧刻着的注解文字,简述着当年战事:倭寇侵我中国,在湘北相持五年,中经大举犯长沙三次,赖民众协力,将士用命,都予击溃。国人正精诚团结,矢志澄清,泐石共勉。

山风吹过松林,涛声如潮,恍若当年的号角犹在耳畔——那些浴血奋战的将士魂灵,或许就藏身于这山风之中,守望着他们誓死捍卫的家园。
第二处是“大云山革命烈士纪念塔”。灰白色的塔身静静矗立在风中,庄严肃穆,塔尖直指苍穹,塔下长眠着300多位革命烈士的英灵。烈士塔前的平地上停着不少私家车辆,车上下来的人直奔祖师殿,除了抬头向烈士塔望望,没有更多的举动。塔前仅摆着两个小花篮,缎带被风吹得轻轻作响,像一声声的叹息,又像一句未说完的嘱托。我让堂侄他们等我,独自爬上山坡,采来一捧红杜鹃,轻轻放在塔前——这些烈士,也曾是父母的孩子,是某个女孩曾爱过的少年,是妻子守望的丈夫,也是某个孩子未曾谋面的父亲。他们为这片土地献出生命,有的连名字都没有留下。我默默伫立,任风吹乱发丝,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说的敬意与悲悯。我并不反对人们祭拜祖师,我家米姐此行也是为了祭拜祖师,但我们绝不能忘记,那些为了守护我们的家园、为了我们今日的安宁生活,献出生命的革命烈士!

归途上,车内一片静默。窗外的山色渐渐远去,夕阳斜照,将影子拉得很长。我忆起上午为爷爷奶奶和父母上坟的情景:跪在坟前烧纸,火苗跳跃,纸灰随风打旋,有的升腾,有的落地,仿佛他们在轻声应答。我们祭拜先祖、缅怀父母,是尽孝;我们追忆英烈、铭记牺牲,是感恩。这两种情感,都应被清明风吹拂,都应让我们的心灵变得清洁而明净。孝是私情,是对亲人的牵挂与思念;恩是大义,是对英烈的敬畏与铭记。而清明,正是将这份私情与大义融为一体的时刻,让我们在回望中传承,在铭记中前行。
风从东南来,吹过山岗,吹过田野,也吹过老家的铁山水库。这风,两千多年前就被古人称作“清明风”。它吹走了王朝的更迭,吹老了人间的容颜,却吹不散我们对先人的思念,吹不灭我们对英烈的敬意。它吹过《诗经》里“春日载阳,有鸣仓庚”的暖意,吹过杜牧笔下“清明时节雨纷纷”的清愁,也吹过一代又一代人回望故乡、铭记过往的脚步。它沉默无言,却承载着最深的思念与最重的传承。
明年清明,我一定还要再来,只为在革命烈士纪念塔前,再敬献上一束鲜花,只想告诉那些长眠于此的英烈:你们从未被遗忘,还有人记得你们,记得你们的牺牲与奉献,记得你们用生命守护的这片土地,如今安然无恙。
清明风起处,万物皆清明。但愿人心,也能如此澄澈、明净,不负先人,不负英烈,不负这人间烟火与岁月深情。
作者:叶飘零
【作者简介】
笔名叶飘零,岳阳市散文学会监事。文字如落叶轻旋,散着淡而远的秋意。墨痕偶见于《金融时报》《湖南日报》《快乐老人报》《洞庭文艺》《岳阳日报》等报刊,不惊波澜,自有幽香。金融数字间觅诗行,耄耋笑谈里拾碎影,是闲笔,亦是人间的注脚。
来源:快乐老人报·红网老年频道
作者:叶飘零
编辑:武维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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