驱车过桃江乱石滩，资水汤汤，裹挟着上游龙舟竞渡的鼓点余音，一路溯流北上。这水路既熟悉又陌生——上游五十里，是我的胞衣之地。车轮碾过江岸，仿佛碾着童年赤脚奔跑的滩涂。

职业驱遣，我走遍了三湘四水的每个角落，也常溯资水而上，踏访湘桂之交的崀山，那是清洌的扶夷江是资水的源头，万峰如笋，刺破青天；也无数次掠过雪峰湖（资江柘溪库区），高峡平湖，烟波浩渺，宛若嵌在雪峰山腹地的一块巨大翡翠。然而，当端午湿润的云气低垂，氤氲水汽中渐次清晰的羞女峰横卧北岸时，一种无可替代的熨帖便悄然漫上心头——纵览千里资水，心中最美的，终究是这中游的桃花江段，我的家乡。青山沐雨，羞女峰375米的身姿浸润得如同新濯的碧玉：下颌微抬，青丝如瀑泻入江流，舒展的玉臂与起伏的曲线，自峰峦滑向腰腹，终隐入粼粼波光——这天地雕琢的“东方维纳斯”，在端午迷蒙的风里，静卧得如此熟稔，又如此辽远，远胜他处任何宏阔或奇崛。

车窗摇下，湿润的风裹着艾草与栀子花的清气涌入，瞬间激活了血脉深处的记忆芯片。外公讲述的故事便在这水汽中复苏：那痴情守望的村姑，被恶吏追逼至江畔，纵身一跃，惊雷中化作青山，徒留蛤蟆石永跪江心。此刻，羞女娘娘庙的香火缭绕在雨雾中，为千年悲情续着袅袅余音。外公讲此传说时，目光如资水般深邃。这位没有正式学历的乡土文豪，胸中却奔涌着桃江的文脉。是他，以赤子热忱与半生积累，主持编撰了桃江第一部县志。那些散落江滩的珍珠——传说、风物、旧事，被他用笔尖一一拾起，郑重镶嵌进泛黄的纸页。如今，在省城的新闻岗位执笔伏案时，我常想起外公伏案编志的身影——他何尝不是在编撰一部更宏大的乡土叙事？让羞女峰的哀婉与灵秀，得以在墨香中定格成永不褪色的镜头，这文字里的温度，是崀山冷峻石峰与柘溪浩渺烟波所无法承载的。

弃车徐行，山间湿气扑面，是故园熟悉的呼吸。羞女山腰的杜鹃谢了春红，端午时节的栀子花正盛放，肥厚的白瓣缀满雨珠，清香凛冽，压过了艾草的辛烈，这香气，是上游五十里处老屋篱笆旁的味道。拨开湿漉漉的花枝，泉声愈显清越。传说羞女山下多丽人，奥秘便在这羞女泉中——泉水含稀世氨基酸，饮之可润泽容颜。掬一捧入口，清冽甘甜直抵肺腑。常年在外，镜头前粉黛修饰的面孔见惯，却总不及这泉水滋养的桃江女子，眉眼间那份山水赋予的天然清亮。“桃花江是美人窝”的盛誉，原是这泉眼在端午龙吟中汩汩不竭的滋养。崀山的水清冽如冰，柘溪的水深沉似墨，唯有这桃花江中游的泉水，甘甜里沁着人间的烟火与温润。

山脚的修山镇，粽叶与擂茶的混香早已弥漫街巷。家家檐下悬着碧绿的菖蒲艾草，门楣贴着朱砂钟馗，这鲜亮的色彩构图，若拍成纪录片，定是绝佳的民俗画面。竹林深处，一个漂亮的姑娘手执木槌，将茶叶、芝麻、花生细细擂作青浆，沸水冲下，满屋腾起暖雾。这便是羞女泉打的端午擂茶了，佐以新煮的碱水粽，饮罢唇齿间缠绵的香，竟似融化了整个湿漉漉的端阳，也熨帖了游子风尘仆仆的肠胃。恍惚间，似见外公伏案于资水河畔凤凰山跃龙塔旁的旧木桌旁，案头一碗擂茶氤氲，他蘸着墨，在纸上细细勾勒桃江的筋骨。山川河流、岁时节俗，连同这端午擂茶的暖香与栀子的清气，都被他用心血熬煮进了字里行间——那是一部故乡的“原始素材库”，滋养着我后来所有关于乡愁的创作。纵使拍遍崀山的云海、柘溪的夕照，最动人的脚本，总绕不开这桃花江畔的烟火人间。

最熨帖是那一碗修山面。面坊沿江排开，晾晒的银丝在端午雨后湿润的空气里低垂，如无数待奏的琴弦。取羞女泉水煮面，柔韧不烂，浇上葱油辣子，简朴中自有铮铮筋骨。一口面汤下肚，仿佛接通了故土的电流。镇人笑谈：“屈子行吟至此，怕也驻足尝过这碗面暖身！”——外公在县志里曾严谨考据，此山不仅是黄帝南巡所登的熊湘山（“修山”暗合《史记》“轩辕修德振兵”），更是古楚风物渊薮。一碗面的简朴滋味，被他考索出连接上古圣王与荆楚先民的悠远根脉。此刻这碗面之于我，更是连接上游五十里处童年灶台与半生漂泊的脐带。走南闯北，尝过无数珍馐，能熨平灵魂皱褶的，唯有这一碗生于斯、长于斯的家乡面。

归程时雨霁云开，羞女峰在夕照中通体金红，宛如披了五彩丝缕。回望处，踏青归来的女子挽着竹篮转过溪桥，鬓边斜插新采的艾叶，蓝布衫扫过挂着水珠的草尖，宛然是从外公故事里走出的羞女，带着桃江水土滋养的端阳清气，步步生凉。那部凝聚他毕生心血的首部县志，便如这雨后初晴的羞女峰，沉静地矗立在资水之滨。它没有庙堂金榜的显赫，却是游子心中永不偏移的坐标。身为传媒人，我深知影像终会褪色，声波终将消散，唯有外公以心血镌刻在县志里的山水精魂，连同上游五十里处不竭的江声，是植入血脉的永恒母带，在每一个端午，于灵魂深处清晰回放。纵使资水源头崀山再奇绝，中游柘溪再壮阔，能让我灵魂安放的，唯有这桃花江中游的涛声，这羞女峰下的故园——它是我取之不尽的灵感源头，更是生命版图上永恒的圆心。

朱光亚2025年夏于长沙

▅作者简介

朱光亚，湖南科技传媒集团董事、副总经理，湖南省科技新闻学会秘书长；在湖南科技报从事采编、经营工作20余年，并参与编写了《应急预案管理丛书编写》；有40余篇新闻作品在全国科技报系统、湖南省报纸系统等好新闻评选中获奖，并有多篇作品被《知音》《南方体育》等知名媒体选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