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即下载
蔡建文|洞庭湖里有我家
2026-06-10 10:01:58 字号:

蔡建文|洞庭湖里有我家

“南县地处洞庭湖腹地……”

我在南县县委办公室当新闻干事的时候,每次写新闻报道,总要这样介绍南县的背景。

许多报刊编辑对此不解:八百里洞庭湖的“腹地”,那不是碧波荡漾的湖水吗,怎么会有一个县的存在呢?

每逢此时,我便特别乐意地向他们解释:我的家乡南县,一百多年前这里确实是一片烟波浩渺的湖水,只有鱼在湖水里游,鸟在湖面上飞,间或有渔民在这里捕鱼捞虾。而就是在这一百多年的时间里,南县的先辈们用自己的血肉之躯肩挑手扛,在洞庭湖中央那一望无际的水面上构筑出了一片绿洲,建起了这个全国唯一由人工围筑而成的湖区平原县,创造了沧湖变桑田的奇迹。

在电脑上敲下“洞庭腹地”四个字很容易,给别人解释也很浪漫,但真正要在洞庭湖腹地的茫茫水域上建设出一个一个鱼米之乡,却是南县人用顽强与智慧创造的一个拓荒奇迹。咸丰二年,即1852年,湖北藕池江堤溃决,长江洪水挟裹着大量泥沙奔涌南下,直灌洞庭,在洞庭湖的中央,也就是南县现在这个位置沉淀堆积。洪水退去后,泥沙渐渐淤积成露出水面的一个小湖洲。我们的先民发现,这泥沙淤积的湖洲特别肥沃,非常适合种植庄稼,便在这个小湖洲周围修筑起堤坝,把湖水隔开,而后在堤坝围成的垸子里开荒定居。沉积在湖底几千年数万年的淤泥被庄稼汉唤醒,立刻显示出它们无穷的能量与活力,以至这里种植任何东西都特别茂盛。我爷爷曾经向我描述,说他们垸子里有一个老农民,冬天里把一把铁锹插在田里忘记带回家,第二年春上去田里,这把铁锹的木把上竟然长出了郁郁葱葱的树叶。

肥沃的土地吸引了方圆几百里的居民,他们一拨拨地从四面八方渡湖涉水而来,以最早的湖垸为中心,利用冬天湖水水位下降的时机,把裸露的洲滩用堤坝围起来,建起一个个湖垸。湖水退一尺,他们便把堤坝向前推进一尺,湖水退一丈,他们便把湖垸扩大一丈。就这样,为了生存与温饱,他们在这片泽国之上开启了波澜壮阔的围垦岁月,用双肩筑起坚实的堤坝,用双手垒起肥沃的湖垸。一个小小的湖垸就是一个原始的村落,养活着一群不甘饥饿不怕辛劳的南县人。为了更好地拦住湖水,他们又把小垸一个个连起来,建成一个大垸,修筑一道道更加坚固的湖堤。几十年时间,南县的先民便硬生生地在洞庭湖水中,围建出了一百多万亩肥沃的土地。因为这里地处北洲之南,先民们便称之为“南洲”。1895年,清廷在这里设置“南洲直隶厅抚民府”,1914年,这片新的土地正式更名为“南县”,成为中国当时最年轻的一个县,也是唯一一个用方位词命名的县。

我的家,也就是在南县一百多个小垸中的同心垸里。从这个名字就可以看出,这是我们的先辈同心协力围湖开垦出来的一片土地。这里没有高山,没有峻岭,一眼望去,一马平川。沿湖的一道弯弯曲曲的堤坝,就像母亲的一只手臂,把我们圈在怀里。湖底的淤泥,则成为养育我们的最好的基石。我们在这里耕种,在这里繁衍。由于是新开垦的土地,特别好规划。我们的房子是沿着垸子里的引水渠一排排建的,不像山区是聚集成一个个村寨,土地则规划成一丘丘大小差不多的长方形或者正方形的地块。肥沃的淤泥,让我们在这里种粮食,粮食产量高,种棉花,棉花质量好,种瓜果,则瓜果特别甜。而由于田园规则,视野开阔,田园风光也特别美。春天的时候,来自洞庭湖的风一吹,几百上千亩农田里的紫云英(我们叫红花籽)便像听到口令一样齐崭崭地盛开了,整个垸子就成了一片紫色的花海,从我们的房屋前一直蔓延到远方的天际。这是我们种植庄稼的好肥料,许多老农们便牵来歇了一个冬季的耕牛,摩拳擦掌地奔赴这片花海。不久后,油菜花也就登场了,那是一片晃眼的金黄,黄得灿烂,黄得绚丽,此时整个垸子里便弥漫一股浓郁的香味。当然,最好的风景是稻谷抽穗扬花的时候,一阵风吹来,稻穗羞答答地轻轻摇曳着,卷起一层层绿色的波浪。此时,我们特别喜欢跑到大堤上去,一边是碧绿的湖水,一边是翠绿的稻浪,我们站在高高的大堤上,恍如置身在一幅画中。这个时候,我们还可以去看荷花。许多湖汊里,自然疯长着许多的荷花。荷叶像一把把绿色的小伞,挨挨挤挤铺满了水面,粉白的荷花在绿海中亭亭玉立。我们摘一片荷叶顶在头上,蹦蹦跳跳地奔向袅袅的炊烟,因为我们听到了母亲喊吃饭的声音。

但是,也因为我们生存在这块从洞庭湖腹地生长出来的神奇土地上,东南西北四周都是密布的湖河,交通极为不便。那时候我们到省会长沙,坐船要三四天时间,坐汽车,虽然有公路,但无论从哪个方向走,都要穿越洞庭湖。这就需要汽车轮渡把汽车一辆辆运到湖对面去。排队等候几个小时还不算什么,最怕的是刮风或者起雾,轮渡停开,我们只能在湖这边干着急。

最大的问题则是我们这片湖中心的家园地势低洼,爷爷说我们住在洞庭湖的锅底,父亲说我们头上顶着一盆水,不知道哪天会倒下来。因此从我们建垸开始,便饱受洪涝之苦。每到汛期,外湖水位暴涨,堤坝则频频告急,溃垸的风险便悬在几十万百姓的头顶。此时垸里所有的男女劳力都要驻扎到大堤上,除了加固与加高堤坝,还要日夜巡查,发现漏水的砂眼或者管涌则要及时处理。当沙包堵不住管涌的时候,这些生于斯长于斯的南县人便会毫不犹豫地跳到溃口里,用血肉之躯抵挡滚滚洪水的入侵。也因为如此,我们垸里最繁重最紧要的工作便是修堤防汛。秋冬季湖水水位下降后,各垸便要组织劳动力去修堤。没有挖掘机,没有运土车,只有密密麻麻的人群,像蚂蚁搬家一样,把湖里的淤泥挑到堤上来。为了把松软的泥土一层层夯实,还要几个人抬着几百斤的石硪一层层地打硪。那时候我们放学后便喜欢看那打硪的场面。几十上百个汉子抬着一个个石硪,喊着“咳哟”“咳咳哟”的号子,狠狠地砸着堤坝。硪歌嘹亮,夯声震天,场面极其壮观。

南县人的生存与发展史,就是与洞庭湖相互依存又相互搏杀的历史。我们靠着洞庭湖肥沃的土地生存,吹的是洞庭湖的风,喝的是洞庭湖的水。与此同时,我们又一步一步地向洞庭湖推进,与湖水争夺土地,结果把洞庭湖瓦解得支离破碎。当然,洞庭湖也不是好惹的,冬天我们向湖里推进,用一担一担泥土筑起高高的堤坝,但第二年一场洪水呼啸而至,就可能在一夜之间把无数人几个月的心血化为乌有。

但南县人不服输,水退了,人又回去,接着挑,接着修。这种挑出来的本领,刻进了南县人的骨子里。正是靠着一代代南县人那战天斗地的磅礴气势和因地制宜的生存智慧,在洞庭腹地的茫茫水域里,挑出了一百多万亩耕地,挑出了一个鱼米之乡。来自四面八方的移民在这里筑堤安家,用勤劳和智慧建立起新的家园,这种敢为人先、战天斗地的精神,也凝结成了南县独有的文化基因。

通过百年的围垦与耕耘,南县人在洞庭腹地建设出了一个国家重要的商品粮基地,不仅撑起了南县本地的繁衍生息,更为保障国家粮食安全,奠定湖南产粮大省的地位作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当年大量的粮食、生猪和鱼一船船、一车车地运往全国各地,在20世纪六七十年代解决了许多地区许多人的基本生存需要。记得小时候中央电影制片厂还专门来我们垸子里拍了一部反映我们县向外运送粮食的纪录片,以《祖国新貌》为名在全国各地放映。

南县人这种战天斗地的拓荒精神,让南县成了著名的鱼米之乡,但也让洞庭湖的生态系统背上了沉重的负担。随着时代的发展,过度围垦带来的恶果逐渐显现,水流不畅,水体自净能力下降,湿地功能退化,曾经清亮的湖水一度变得浑浊。尤其是水患特别严重。虽然大堤修得越来越高,像一道城墙把水挡在外面。但是,自然有自然的规律。当人们把洞庭湖蚕食得使它无法呼吸的时候,它便爆发出巨大的破坏力。1954年一场特大洪灾,南县多处堤垸溃决,数十万人受灾。1998年再次发生洪灾,虽然南县的堤坝没有溃决,但邻县溃决的洪水依然灌到了我们垸里。我们垸子几个小时就变成了一片泽国,我家的老屋也就在那一次的洪水中被冲得无影无踪了。

早在1993年,时任国务院副总理的朱镕基来南县视察,我作为一名电视台记者随同采访。朱总理动情地说:“南县人民生活在洞庭湖腹地上,交了那么多的粮、棉,为国家做出了重要贡献,国家也要支持他们的发展呀。”据说,他在南县的这次考察,正是后来他决定洞庭湖大规模综合治理的重要决策起点。尤其是1998年特大洪水后,中央正式启动了“4350工程”,即通过退田还湖、平垸行洪,将洞庭湖的水面面积恢复到新中国成立初期的4350平方公里。

南县打响了艰苦卓绝的生态保卫战。坚决拆除了湖内数以万计的矮围和网围,全面叫停了粗放式的围网养殖,曾经被分割得支离破碎的湖面重新连成一片,被侵占的湿地滩涂重新回归自然。前两年我回家乡,朋友带我去看我们同心垸外的光复湖洲,记得以前是种稻谷的地方,现在却是万亩荷塘。当时正是荷花盛开的时候,只见碧波连天的湖面上,满目的荷花迎风而举,窈窕生姿。微风吹过,荷香十里。我们坐一只小船进入到荷花中间,亲手摘下一个个鲜嫩的莲蓬,剥出一颗洁白的莲子,吃到口里,甜到心里。朋友告诉我,他们通过生态修复,把昔日的低产田改造成了赏荷花胜地,经济效益远比当年种粮食强。

现在,回南县方便了,两条高速公路分别从东面和南面凌空穿越东洞庭与南洞庭,两个半小时就可以到长沙。更为高兴的是,随着洞庭湖的生态修复,以前三年一小灾五年一大灾的南县,近三十年基本上没有出现洪涝灾害了。而南县探索出来的“稻虾共生”生态农业模式,更是让南县农业上了一个新的台阶,创造了年产值超百亿元、享誉全球的“南县小龙虾”传奇,成为撬动乡村振兴的强大支柱。

从围湖造田的生存抗争,到退田还湖的生态自觉,从人海战术的悲壮围垦,到如今生态农业的精细耕作,南县的转变不仅守护了洞庭湖的一湖碧水,更为子孙后代留下了一片充满生机与希望的家园。南县人用气势劈开了万顷波涛,又用智慧实现了华丽转身。

这就是洞庭湖里我的家,一个从水中诞生,又在保护中重生的地方。这里既有老一辈围湖造田的战天豪情,也有新一代人顺应自然的生态智慧。

作者简介

蔡建文,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文学创作二级,湖南省科技新闻学会理事长,湖南科技传媒集团原董事长,湖南科技报社原社长。从事文学创作四十余年,在《人民日报》《工人日报》《知音》《凤凰周刊》等报刊发表文章数百篇,出版了《守望》《大潮再起》《人命关天》等40多部著作。多部作品在全国和省级获奖。

一审:武维利

二审:鲍杰

三审:贺银河

来源:快乐老人报·红网老年频道

作者:蔡建文

编辑:武维利

点击查看全文

回首页
返 回
回顶部